这里本来有游记以及其他玩意儿,不过现在我决定只更新文学作品了--呃,假如那些东西的确可以算是文学作品的话。
大多数文章是无害的,偶尔有些slash(假如您不知道什么是slash,最好不要看有slash标记的日志!)但是绝对不会比警告里描述得更夸张:我一向喜欢春秋笔法。
  • 2009-05-26

    黑森林(中) - [影视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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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加里森才把背包卸下来,就听到异常的响动。他几乎是本能地就地一滚,“高尼夫!”他关闭了手电筒,匍匐在地上,一手握枪,一手把小个子推醒。

    “啊?什么?”高尼夫一开始有些睡眼惺忪,想直起腰。他刚抬起头,就被加里森一把按在地上。很快他也意识到问题,保持不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奇怪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摩擦的感觉十分刺耳,如同用石子在水泥地上划字,加里森判断是从正面的石壁发出的。难道是他刚才碰到了什么机关?他没有印象。

    更糟糕的设想,是对面什么人启动了古老的陷阱。

    现在回头已经晚了,漆黑的洞穴中,没有光源根本寸步难行。而任何微弱的光亮,都会让他们在敌人面前成为现成的靶子。只有黑暗中,他们才可能有机会。

    他们将身体紧贴着洞壁,上面布满滑腻的苔藓类植物。

    渐渐地,地面上刚才加里森所在的位置上开了一条缝,透射出一线黄白的光。随着摩擦声的继续,缝隙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个正方形的洞,光从下面打上来,虽然并不十分强烈,却照亮了整个石洞。

    刺耳的声音停止了。

    加里森谨慎地移动到洞口,先把高尼夫的饼干包推过去,晃了两晃。

    没有飞来一排子弹将它打穿。他松了口气--看来更可能是自己这里触发了机关。联想到暗号里的“放弃一切烦恼”,他顿时醒悟:所谓烦恼,就是身外之物,所以刚才背包一放下,就启动了门。大概这里下面藏着某种压力感应装置,只有上面的重量小时,才会打开。

    这确实合理,洞口的大小勉强可以让一个成年人通过,背着背包就不行了,只能如暗语说的,放弃在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洞底下空间中新鲜的空气,替换肺里积压着的浊气。这让他的大脑又恢复了工作,头也不再晕得那么厉害了。他抬起头,安抚地冲惊魂未定的高尼夫一笑:“芝麻开门。”

    高尼夫更松了一口气,把他的所有物从头儿手里抢了下来,一边吃,一边看着加里森向下探出头,检查周围情况。

    就加里森的观察,他们应该是在一个巨大的石洞的顶上,离地面大约三层楼高,这样大的共振腔,难怪可以清晰地将回响传到他们刚才那个通道里。这个石洞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大概被用来当作库房,靠角落地上整整齐齐地从下至上摆了三排圆柱形的大桶,每个都有一人多高,周长至少要三人合抱。桶都是封口的,看不出内容物。但这对于他和他的队员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加里森反复察看了石洞的结构,叫来高尼夫一起看:“高尼夫,咱们从这里放下绳子,--”

    他刚说了一半,就被小个子打断了:“从这儿下去?咱们带的可不够长。”

    加里森不为所动:“--然后可以荡到那个石钟乳上去。”

    “我可不是空中飞人。”高尼夫撇了撇嘴,却没说这事干不成。

    “再跳到最近的那个桶顶上。把桶打开看看是什么。”加里森交待完了他的计划。

    “你说的倒是轻巧。”小贼虽然还在叹气,却已经开始打绳结。“那咱们怎么出来?别告诉我要爬上来,头儿,我不是飞人。”

    “等下次送货的两个兵进来,咱们把他们衣服‘借’了蒙出去。”加里森显然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案。

    高尼夫不说话了,这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头儿总有好主意,当然了,就算不那么好的主意,比如“顺便”如何如何,也不能不听,毕竟,人家是头儿,他有什么法子?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荡到了头儿说的那个大钟乳石柱上,一边顺着向下爬,一边看见加里森也轻盈地顺着绳子滑了下来,但是由于没人在上头控制绳子,他想荡过来不太容易。试了两次,都偏离了目标。只好先那么挂着,等待最佳借力时机。“你先下到桶那里,想办法打开看看。”头儿吩咐。

    高尼夫正要行动,却听到开门的声音,两个德国兵,用手推车又推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桶进来了。高尼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自己还好,被钟乳石挡着,头儿却是悬在半空的活靶子,只要德国人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那两个士兵暂时还没发现库房中的异样,在钢盔下的头一直低着,专心办事,努力把桶也推到靠里的位置。高尼夫探出头,看见这个桶是打开的,里面是白色的粘稠液体,像摊鸡蛋饼的面糊。

    由于桶的重量,他们走得不快,缓慢地接近库房中央--加里森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两人轻声交谈了几句,虽然听不懂,不过高尼夫觉得他们一定是抱怨那个桶太沉--他们就那样走过,没有发现异常,现在他们开始朝他下面走来,他紧张起来,死死抱住石柱,祈祷自己不要被发现。

    加里森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有人进入,只好临时调整计划,等两人卸下货物后,自己从这里将他们击毙。虽然让枪声传出去并不明智,然而没有负担的两人从库房尽头折回时,发现自己的几率更大,必须抢占先机。他一手抓紧绳子,一手拔出枪。

    “你家里搞到的饼干?真香!见者有份!”“胡扯,我才没!”两人一边推车,一边突然开始争吵。

    加里森想起来,但已经晚了:高尼夫!真不该让他吃饼干。

    然而已经晚了,底下两个人循着气味抬头,同时发现了他们。在他可以瞄准之前,两杆枪已经分别指住了他们:“什么人?”“下来!”

    中尉盯住他们,思考着可能的脱身办法。

    -9-

    他看见高尼夫求助的眼神,无奈地点头示意他按他们说的,爬下去。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小个子一不留神,失手从石柱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那个大桶里,“咕咚”一声。两个德国兵措手不及,竟然吓得同时对空开火。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有打到,瞄准高尼夫的那杆枪,打中的是石柱,瞄准加里森的,子弹擦着他身边过去,算他命大。

    “把他弄出来!”加里森毫不顾及自己的处境,大喊着对敌人命令。现在一杆枪仍然指着他,另一杆则如临大敌地指着那个不断冒气泡的桶。

    该死!加里森不知道那白色的浆糊是什么,但从性状上看,如同沼泽,一旦陷入就难以拔出。他试图荡过去爬下察看,但底下那个拿枪的德国兵对他喊:“你不许动!扔下枪!”

    “我哪儿也去不了你们先把他捞出来!”他咆哮着,眼中的怒火越燃越旺。

    两个德国兵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强硬的俘虏了。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只有一直举着枪,僵持不下。

    终于,枪声引来了一小队士兵以及一个军官,后者的出现替他们解了围。他简单地察看了一下,命令两个人去抬梯子。丝毫不理会加里森“把桶里的人弄出来!”的要求。

    年轻的美国军人眼睁睁地看见最后一股气泡在桶里咕嘟嘟漾起,然后归于平静。他低下头,盯住地面上那个德国人,眼神如同狂暴的狮子。

    加里森一下到地面,就被几杆枪团团指住。在对方讯问“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怎么进来的?”的时候,他的沉默为他换来了头上的一枪托。

    他被打倒在地上,但是很快用一只手撑起身子,正视居高临下的敌人。

    “这不是我的工作。”德国人的表情简直可以称得上呆板,浅灰色的眼珠麻木地看着他:“你如果不回答我,我会叫专门干这个的来。这对你没好处。”

    他没有想到,回答他的,是近乎示威的眼神,和比他更有气势的发问:“桶里是什么?”他的俘虏不在乎地用手抹去脸上的血,这个举动又让围着的士兵一阵紧张,端正了枪。但是眉角的口子不算小,更多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顺着太阳穴和耳际流下来,汇在下颌。

    军官并不理睬,只是命令手下把梯子搬回工具间,“再搬把椅子来。还要一个电钻,四个八号螺栓。”他慢条斯理地说。

    然后才一板一眼地回答加里森:“氧化钙,碳酸钙,硅酸……”他对于机密泄露并不在意,这个俘虏不会活着离开此地的。他看向对方的眼中,毫不掩饰这一点。

    他一边说,加里森一边在脑内拼凑那些成分:是水泥石膏!如此大的库房……也就是说,确实有辐射品!要想办法通知上面。

    “……以及……约七十千克的有机物杂质,总之,是报废品。”

    加里森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叫高尼夫!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家,有朋友,淘气,机灵,贪嘴,不是什么……有机物杂质!

    他猛然原地一个扫腿,试图绊倒对方作为人质,但敌人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将他制住,用绳子捆在椅子上。“不要在屋子正中,碍事。你们干活去。”军官让士兵们把椅子靠墙立好,然后拿起接通电源的电钻,打量着加里森,他得到的唯一回应,是傲然的不屑。

    德国人将电钻对准了他的肩头--加里森咬紧了牙关--但对方只是在椅背和后面的石壁上钻了个孔,把螺栓拧了进去。四个螺栓把椅子完全固定在墙上,他没有任何移动的空间,正对着装高尼夫的大桶。

    洗脑三部曲,愤怒,绝望,崩溃,心理学果然有相当的教育意义。带着手下人离开时,军官了无生气的脸上,居然也暗中露出一丝笑意。


    -10-

    “该死的鬼子!”卡西诺一拳捶在桌子上:“不过你别难过,等头儿回来,我们把照片带回去,让盟军把这里轰个稀巴烂!”又是一拳,仿佛拳头下面被砸得粉碎的是那基地。

    “我倒是有个想法。”意大利人放下茶杯,叼起烟斗,却没有点燃它,只是作个摆设。他环视屋里的人,脸色严峻,卡西诺和酋长记得他上次露出这种表情时,是在说服他们去洗脱加里森的罪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冒死去德国绑架那个记者。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这次又有什么花花肠子?

    酋长撅起了嘴:“等头儿回来不行么?”卡西诺也拉着一张长脸助阵:“别告诉我又要去哪儿抓人。上次头儿发的火还不够?你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就不能老老实实等头儿回来然后收拾包袱回英国?你要折腾自己折腾,我不管!”

    戏子没有理会,继续一字一顿地说下去:“咱们去把那个基地炸掉。”

    “什么?”“开什么玩笑!这事儿不归咱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戏子暗自苦笑,冲动是魔鬼,自己怎么突然想不开要充好汉,结果捅了个大马蜂窝。

    “戏子?你叫戏子对吧?你不叫加里森!别代入角色代入得太快了。”卡西诺尖刻地说。他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加里森不在的时候就要听戏子的--事实上每次他都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被骗子牵着鼻子走。这次可不行,牵着老子去送命?没门。

    年长者默不作声,只是直视着老约瑟夫的眼睛。后者在听到他们的争吵时,惊讶地抬起了头,目光中有些难以置信,更多的是感激,靠着极力抑制才没有在客人面前流下泪来。酋长好奇地顺着意大利人的眼睛看去,突然咬住了嘴唇,低头不做声了。

    如果头儿在,肯定也喜欢“顺便”把那里炸了的主意。

    看见酋长的表情,戏子知道,这是默许的标志。

    卡西诺起先没察觉,后来似乎感到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好像自己突然成了被孤立的那个。他挨个看过去,很快明白了。自己何尝不想替他报仇?要是自己是盟军的将军,手下有千军万马,肯定头一个就把这个山谷夷平了!但就凭他们几个,势单力薄,把自己搭上值得嘛?

    “是是是,你们都英勇无畏,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你倒是说说,怎么干?”他不甘心地发出了挑战。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么这山是空的。”意大利人展开了地图,用烟斗柄指着从恶魔的尖角到蒲公英山坡一带。“因此入口和密道会在它的两端。只要有少量的炸药,我们可以沿着头儿他们进去的通道一路布下来然后引爆。爆炸产生的能量足够让山体彻底坍塌,造成比爆炸本身更强的连锁反应,关键是让这个掩体再无可用之处。”说到这里,他一转手,腕子用力,“嗒”地一下将烟斗反着扣在地图上,敲出一坨灰褐色的烟灰,倾覆在加里森用红铅笔圈出的“目标”上,仿佛天谴,在那里落雨般降下无数土石,湮灭一切罪恶的勾当。“怎么样?干不干?”他结束了展示,自信地朝卡西诺微微一笑。

    又一次,保险柜大盗在指挥权争夺战中败北。他恶狠狠地看着戏子,咬着牙点点头:“干!”该死,老子算是知道为啥娘儿们都听他的了!

    “酋长?”戏子其实早知道答案。

    “干吧。”印第安人难得地笑了一下:“头儿知道的话,肯定要乐坏了。”

    “我也干。”老约瑟夫伸出了毛乎乎的大手,戏子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按了上去,然后是卡西诺的,酋长有些迟疑,但意大利人没容他思考“和陌生白人近距离接触有何危害”就拉了他的手搭在卡西诺的上面,最后还是老约瑟夫。他激动地把另一只手往上一压,结果中间三只手的主人不禁同时咧嘴,仿佛自己的手是被夹在两个石头磨盘中间的麦子。

    “你出的好主意!”酋长瞪了戏子一眼,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戏子顾不上管他,皱着眉正想法子解放自己的指头。最后还是卡西诺直爽:“松手,再压我就废了!”老约瑟夫赶紧放开,有些尴尬地笑笑,引得他们三个也笑了起来。

    --

    时间过得很漫长。

    他推测现在是同一天的晚上,但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天或者两天。德国兵频繁地出入着,有些是继续搬运石膏桶,有些是奉命检查奸细出入的通道,但每个人都会在他面前停下,机械地--并且十分用力地--给他几拳,问同样的问题。

    “只要你回答,我们就马上停,再不找你麻烦。”每个人都在问话的最后,背诵这一句台词。加里森知道,他们说话算话--哪怕“停”指的是给他脑袋上来一枪,一了百了--,只要他不回答,他们的这项余兴活动就会无休止地继续,。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落拳点,通通避开了要害却丝毫不减疼痛。有一个人手上的金属戒指很大,一拳下去,他几乎呻吟出声;另有一个腼腆的年轻士兵,几乎是为了驱赶心中的畏惧而狠命下手……但只有同样几句话,精确到每个单词,一遍又一遍。起初他还可以分辨,到后来渐渐变得麻木了。他甚至有种感觉,也许其实敌人始终是一个人--也许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恶魔或者其他超出自然界的存在,凡人不能也不该抵抗--,可以随心变换形貌语气来折磨他,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不会疲倦。

    这让他混乱的思维跳跃地穿梭到他永远折腾个不停的部下们身上,正巧其中还有个易容高手。这也许是他们开的玩笑,他想,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酋长你拿着电筒往上面照什么呢?让高尼夫爬到顶上去看不就得了?

    高尼夫。

    他猛然抬起头,随即又因为小腹上的重重一击而弓起身子。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鬼子,盯住那个桶,他已经看了它无数遍,几乎可以闭眼临摹出上面的每一块污迹。

    哪怕撒旦本人也好,不能便宜了他,对吧,高尼夫?

    路过的士兵惊骇地看见,几乎奄奄一息的犯人眼眸中精光一闪,嘴角轻轻扬起,露出骄傲而危险的笑容。

    -11-

    “局势不对。德国人开始地毯式搜索,地道那里也有了士兵。”约瑟夫放下电话,面色凝重:“也许你们的战友已经……”他抿紧嘴,说不下去了,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不可能!”“头儿和高尼夫不会。”卡西诺和酋长同时回答,但戏子知道,他们只是试图以此安慰自己。真实的情况,谁也说不好。他深吸一口气,陡然觉得自己肩头的责任突然如有千钧。

    但他不会后退。有两种可能,如果是被俘,那么就该尽快去营救;如果是……那么就更该把那帮狗杂种送上西天作陪。

    如果此时戏子对着镜子看一眼自己,就会发现,温文的面具荡然无存,脸上,凶相毕露。

    和卡西诺和酋长的表情一样。

    他们听他解释完,二话没说就点头答应。这让他想起第一次劝他们去救加里森有多不容易。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

    晚上有不知名的车辆驶入,对于守门的杰若姆来说是头一次,但是他听战友们说起过,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时该做的,就是绝对仔细检查证件,但是不该看的,一眼不多看,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有时候是尸体--战友们夸张地说--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有时候里面是不得了的大人物,要是你看清了脸,就得把你灭口。

    于是杰若姆两眼紧盯通行证,把上面司机和副官的照片与本人细细核对。那两个人则是一眼都不看他,绷着脸平视前方,架子大得很。

    杰若姆偷偷朝自己的战友撇撇嘴:牛什么牛,还不是给人办差跑腿的?然后两人同时挥手放行,示意车子放在左手的停车坪,来人可以直接乘电梯下到基地。

    戏子用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只是序幕,接下来才是正式登台亮相的时候。

    他朝酋长和卡西诺点点头,前座的司机和副官一个被拧断了脖子,一个被割开了喉管。他们都不是嗜血的人,但捆绑并找地方藏起来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们鱼贯从车子里镇定地走出来,戏子穿着军装,其他两人是便服。巡逻的士兵似乎对此并不惊奇,在得到门岗肯定的信号后,没有为难他们。戏子昂然走在前面,第一个进了电梯,其他两人紧随其后。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三人彼此看了一眼,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

    夜晚的来临并没有减少拷问的次数,加里森猜测他们大概是轮换休息。仓库的门又开了,这次的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那个胆子小力气大的孩子,另一个是个老烟枪,油滑得很,比起搬大桶或者揍人,更喜欢躲在哪里抽两口烟--当然在地下基地这是禁止的,所以他整天都不住地打哈欠,露出被烟熏黄的一口烂牙。

    年轻些的士兵现在已经克服了他的恐惧,同时也许是疲倦了,下手没有之前那么重。他例行公事地问完,基本上对犯人能在自己这里让步不抱太多希望,但还是侥幸地想要得到上级许诺的提升。

    --

    约瑟夫盯住自己的手表,连眼睛都不敢眨。就是现在!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小带他长大的老管家夫妇,二人慈祥地回以微笑,同时管家干瘦的手指上,已经多了一个孤零零的手雷拉环。

    “轰!”

    正中目标。宝刀不老。

    老太婆笑吟吟地夸了自己的老伴两句,然后自己也投出去一个。更远。她脸上的皱纹堆得像一朵花,开心地笑得如同当年的小姑娘。

    --

    与其说这是间司令办公室,倒更像是个设计车间。戏子看着散落在桌上地上的蓝图,三角板,圆规,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把视线拉回到桌子后面端坐着的对手身上。这个德国人大概四十多岁,年岁不大但是背有些驼,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让他显得更像个学者而非军官。镜片后的灰眼睛一丝不苟地盯住他的三位客人。“证件。”上校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说,仿佛没有听到帝国的敌人试图阴谋破坏基地的情报。

    戏子眯起眼睛,试图用身高优势与气势来威吓对方,然而没有奏效。他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支烟,在心里计算着约瑟夫他们行动的时间。应该开始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报告--”听到士兵匆忙的脚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报告的内容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基地遇袭。“犯人好像不行了。”气喘吁吁的小伙子停下立正,敬了个礼。

    什么?

    表面上戏子虽然只是微微扬起眉毛,但心里却大吃一惊。是头儿他们?不可能!

    “不是让你们别往死里打么?”灰色的眼珠转了转:“叫上医生,我过去看看。上校,”他朝戏子示意:“我这里正好就抓住了一个帝国的敌人。不介意的话,我想邀您一起去看看。”

    “乐意从命。”来人再自然不过的微笑打消了司令的疑虑。他让那个士兵去医务室,自己领着客人们朝库房走去。

    深呼吸。戏子对自己说,继续坚持着平稳的步伐。山洞里稀薄的氧气让他耳朵开始鸣叫。那不一定是头儿他们。

    真的不一定。

    -12-

    “给……给我口……烟……”正在靠墙蹲着开小差的老兵听见犯人气若游丝地说,现在仓库里只有他们俩。那个立功心切的菜鸟被这个奄奄一息的俘虏吓坏了,一溜烟去报信,生怕出什么岔子。

    能有什么岔子?人又跑不了,就算打死了,我反正没动手。既然还能要烟,肯定也没大碍--他本来盘算着挺自在,结果被对方一提,把自家烟瘾勾上来了。他苦着脸,把右手的枪换到左手,然后去探裤子里纳的小口袋--他媳妇的本意,是让他藏些牙缝里挤出的军饷或者缴获了什么值钱东西不至于被上头发现,结果被这个滑头塞了不少烟丝烟纸。

    他手指往小口袋里一摸,单是那烟丝粗糙的触感就让他浑身发痒,恨不得跑到山洞外头抽一口。突然,他灵机一动。

    “眼看啊,你没烟就活不下去了对吧?我这是救你的命!为了帝国,我赴汤蹈火都不怕,捐献一两颗烟算啥!”对方垂着头,不知道听见他这些豪言壮语了没有。他也不在乎,站起来一拍胸脯,利索地卷了两支烟,自己先点了一支,一口抽掉了大半根,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然后才把犯人的烟也点上了。“叼住了啊,别掉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耶稣再世,救苦救难。当然,万一有人进来了闻着烟味,这可全都是这个俘虏的问题,自己是怕没口烟续命,他坚持不下去,所以不得不在规定上让步啊。他又一大口,吸完了剩下的半根,剩下个小屁股,在墙上摁灭了偷偷又揣回小口袋里了。

    可犯人还是太虚弱了,他头一歪,好不容易求到的烟沿着肩膀胳膊一路滚了下去,把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上烫出了一溜黑洞。“啧啧,多可惜。”大兵赶紧低头伸手,去捡那支烧了一小截的烟。

    烟草的芬芳成了他昏迷前脑中最后的意识。一记干脆的手刀正劈在他的后颈,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向前栽倒在了地上。

    加里森吃力地伸手去够那杆被压在对方身子下面的枪,目标是枪上的刺刀。靠着数小时的磨损和烟头的燎烫,他勉强才弄开了一只手上的绳子,另一只手和两脚还捆在椅子上,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

    还差一点点……他用力向远处伸手,觉得自己的上臂已经快从肩关节里松脱出来,如同旋开了螺母的螺栓。早先有几个人专挑那里打,现在效果全部叠加在一起,成倍地放大,如同要生生撕裂皮肉。豆大的汗珠源源不断从额头渗出,流进眼睛,过高的盐分刺得他几乎流出泪来。他闭上眼,喘了口气,缩回几乎麻木的右臂活动了两下恢复对它的感知与控制。然后他忍住痛,缓缓地再次伸出,连手指都彻底展开,拼命向前探,他咬住牙,猛然一伸:成了!

    终于,他触到了枪的挎绳,皮质的触感让他欣喜若狂。他小心地弯曲指尖,一点点地把枪勾了回来。接下来就好办多了,他用刺刀割开剩下的绳索,然后检查了一下德国士兵的随身物品--连同已经装上膛的,还有三匣子弹。而他要靠这些,单枪匹马地挑战整个德军基地,杀出重围。

    已经有人声从仓库门外传来,不断靠近。他需要想个计划,而且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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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差不多了吧?”管家扔完最后一个手榴弹,问。

    “我这儿还最后一个呐,再等等的啊。”他的老伴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寻找最佳投弹点。从戏子他们开过去的那辆车开始,停车场里的车基本上被毁了个大半。剩下的都比较靠里,不是那么容易开出来的。

    他们的“少爷”一边朝跑出来的德国兵扫射替他俩掩护,一边后退到他们停摩托车的地方,发动了车子。“好!走!”眼看管家婆的最后一发也正中目标,大汉一声吼,招呼两人上车,音量甚至大过了爆炸的声浪。他们其实没有击毙多少敌人--因为对方不能算是“敌人”,而是他们的同胞,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进行必要的阻截。这样至少他们三个心里会好过些。毕竟,管家无奈地朝老婆笑了笑,当年咱们可是去打法国人,如今总不能帮法国人打自己人吧?

    -13-

    酋长警觉地防备着任何变故。虽然戏子给他的手势是“没被识破,一切正常”,表情也一如既往地泰然自若,一路上谈笑风生,甚至那个不苟言笑的德国人都被他提起的一些什么笑话逗得嘴角微翘起来,但是他还是本能地觉得,意大利人有些不对头。他皱眉看了眼卡西诺,想知道后者是不是也有相似的观察,但保险柜大盗正忙着用脑子记住地下洞穴错综复杂的路线--又是一个他不情不愿间被骗子花言巧语布置下来的任务。

    上校一拉开门,戏子的目光就投到最里面椅子上捆着的人身上。加里森垂着头,头发上布满灰尘与血迹,人事不知,情况很糟。“这是帝国的敌人?凭他也配?搞错了吧?”他假装不屑地大声说,一步步走近。看到地上凌乱堆放的电钻和螺栓等工具,他几乎难以维持自己的伪装,加大了步伐,皮靴在石头地面上敲击出快速的节奏。

    醒醒,是我,头儿,我在想办法!一定会把你弄出去!

    他走到跟前,身后是陪同参观的上校,还有酋长和卡西诺。“啧啧,脏成这样。”他鄙夷地俯视着,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却发现映入眼中的,是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德国人。与此同时,他听到后面的上校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不是他!人呢?”寡言少语的军官一连串蹦出三个问句。

    我也想知道他人呢!还有就是我们自己怎么出去!正当戏子飞快地动着脑筋时,“咣当”一声,仓库的门被关上了。回声震得他心中一凛。那是他所知的唯一退路。

    酋长的第一反应,是被看穿了,敌人设下圈套打算瓮中捉鳖。他迅捷地几大步撤到门口,同时把腕套里的小刀抽出来,飞快笔直地送出,借着脚下的速度,力道比往常加了不只一倍,务求一击即杀。先把从刚才起一直站在门口把守的那个德国兵干掉再说,他想,否则腹背受敌。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一点儿岔子都不能再出了。

    然而他的手腕被更快速的动作抓紧扭向一侧,印第安青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斜偏着与目标擦身而过。完了,他错愕,没想到德国鬼子里也有好战士。刺空了的那一瞬,比起担心失败的下场,他心中更多的是惊讶。输给这样的好手,也不冤枉。他抬起头,向胜者表示最后的钦佩,却正对上一双带着些熟悉的蓝眼睛,永远让他感到温暖。“头儿?!”头儿没事!自己竟然朝头儿出刀了!惊喜,激动和悔恨在心中交互冲撞,激起层层巨浪,他不顾戏子之前的告诫,忍不住叫出声来。

    真要命!戏子喜忧参半。酋长提醒他加里森安然无恙,固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没想到这个西点高材生居然能化装得把自己都蒙过去了--当然也要怪刚才自己一心都只看见那个椅子上的人,以为他被严刑拷打--然而现在更严重的问题,是自己后腰的那支手枪。

    那个德国人虽然在看到假俘虏时吃了一惊,但脑子没停转,一听酋长叫,就明白有问题了:“都别动!把枪扔了,否则打死他。”他迫使戏子转过身,自己则上前一步,躲在意大利人高大的身躯后面,正对着其他三个入侵者。

    这招狠!戏子皱起眉,虽然羞于承认,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手心有些发潮,嗓子有些发紧。

    其实上校现在的情况更加不利,他手头只有自己一个人质,而随时可能被其他三个打死。但显然对方赌的,就是以他们之间的情谊其他人不会冒险行动--当然,这都不用赌的,能冒险仅凭几人跑到这么深的山洞去找的,绝不是普通交情。傻子都能看出来。也许这种太过感性的牵绊会害了所有人。

    也许他该试试最后铁了心逞一回英雄,如同加里森在相似情况下经常做的那样,大喊“不要管我”,然而他毕竟还是比那个不要命的年轻军人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他决定保持沉默,像一直以来那样,把控制权交给加里森。

    让一个认为他们连同他自己都是“可报销的”的人来掌握他的命运,也许是戏子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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